2017年3月12日，正值全國兩會期間，佐丹力生物醫藥有限公司以專版文章形式登上了某中央級報紙。事實上，這家媒體報道中“成立一年，銷售過億”的企業，至今還沒有一家實體店，所有的銷售都通過網絡完成。其主打產品“佐丹力159”更是通過微商代理模式獲得了近乎瘋狂的銷量。

　　在159微信群中，這些以“家人”相稱的群友實際有著明確的等級和分工。佐丹力“159”的銷售模式涉嫌違規行為，“通過拉人頭形成金字塔銷售模式，上線吃下線”，有一定的典型性。

　　四年前，韓丹還不是佐丹力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老總。彼時，他是吉林省美發美容行業協會副會長和中國美業笑療發起人，以網店形式售賣9.9元的能量調理音樂。

　　如今，這位自稱畢業于吉林大學生命科學院的80后，借力“互聯網+”的概念，在幾家媒體協助背書下扶搖直上，成為“成立一年即銷售過億”的健康食品企業CEO，現身各大論壇，其主打產品“佐丹力159”（以下簡稱“159”）素食全餐更是通過微商代理模式獲得了近乎瘋狂的銷量。

　　一包五谷雜糧磨成的粉末究竟值多少錢？在“159”信徒口中，它卻是點亮地球、改變命運的良方。

　　1換食不適，是正常反應？清晨6點，天剛擦亮，一夜沉寂后的“佐丹力159陽光健康財富群”又熱鬧起來。

　　副群主滕蕾，同時也是“159”產品的一位線上代理，在群里發出第一條清晨問候：“親愛的159的家人們，微笑早起，吸收正能量。”

　　很快，群里來自桐鄉、武漢、上海、瑞安、杭州等多地的成員紛紛冒泡簽到，所有問候無一例外，全都復制自副群主原話。

　　聚集到群里的人形形色色，有追求完美身型的都市白領、有渴望減肥的中年女性，還有許多慢性疾病患者。在群里，大家互稱家人。把他們聚攏到一起的，是一款名為“佐丹力159”的素食代餐。

　　“我今天換食第7天，又瘦了8.8斤。”“我臉上的痘痘都消了，感謝159。”內容千篇一律，癡迷者卻天天樂此不疲，微信群中一直在被類似的信息刷屏。換食者的“好”消息更讓人目不暇接，有一些“成果”更是令人炫目——“兩次七天的換食共排毒減重19.4斤！”“高血壓、高血脂、糖尿值全都正常了！”“偏頭痛、肩頸酸痛現在不痛了！”

　　更有甚者稱，自己或家人多年久治不愈的癌癥頑疾，在服用“159”一段時間后，居然都消失了。

　　這時，群主會率領若干名骨干，在發出一連串感恩和愛心的表情同時，一起呼吁群里的換食者們，“把愛傳遞出去”。

　　24歲的周舟經由同事介紹加入了159微信群，通過近一個月的觀察，她發現，這些以“家人”相稱的群友實際有著明確的等級和分工。

　　在這個500人的微信群里，除了1名金牌群主和4名副群主外，還有12名“導師”，甚至還有“組織部長”及“紀律委員”。而像周舟這樣的普通成員，每個人的昵稱后面都加以“地點和推薦人姓名”的備注。整個微信群宛如一張巨大而又組織有序的網絡。

　　而在另一個名為“159換食群”的微信群里，每天不斷有新成員前來報到：“換食打卡第一天”。所謂換食，指的是佐丹力“159”的食用方法。代理商告訴周舟，在換食“159”期間，必須停止水果以外其他食物的攝入。換食3-7天后，可以緩慢恢復正常飲食，這一階段稱為復食。

　　除了飲食上的諸多禁忌，“159”換食期間的注意事項還包括：不吹空調、夫妻不同房、23：00前必須睡覺等，由換食群中的微店長每天不間斷播報。

　　周舟發現，換食群內的成員每天晚上都會交流自己的身體狀況，其中也不乏有人反饋吃過“159”后身體出現不適的狀況。最常見的是失眠、腸胃不適、腹瀉和渾身酸痛。除此之外，還有頭暈、口苦等情況。

　　不過，在微信群里，頭銜為微店長的張彥對這些狀況給出的解決方案，卻驚人地一致。每一次有群成員提出自己身體不適，并詢問“要不要去看醫生”時，他都表示，“這是身體正在調養的正常反應，一定要堅持服用。”說完，張彥還會在群里拋出同一條題為“多少人錯把好轉反應當成了病情加重處理！”的圖文消息。這時，又會有其他幾名固定的“家人”冒出來在群里接茬，為店長的發言點贊。

　　2神乎其神，是食品還是藥？在代理商口中，按規定服用“159”的功效從減肥到治病，無所不包。與微信群內換食者們對“159”的無條件信任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貼吧、論壇和知乎上對這款產品此起彼伏的質疑聲。

　　西南交通大學的在校生清嵐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她曾在家中多位女性長輩慫恿下服用過“159”。清嵐稱，家里最癡迷“159”的母親，在服用一段時間后出現了腸胃不適的癥狀，最終停止了服用。在采訪中，南方周末記者發現類似的癥狀也在多名受訪消費者身上出現。號稱有著“調養身心，但求天下無疾”的“159”到底是什么產品？為何會在許多消費者身上出現相同的不適癥狀？

　　南方周末記者撥打佐丹力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官網客服詢問，客服稱，“159”素食全餐既不是藥也不是保健品，只是普通的食品。在南方周末記者購買到的“159”產品包裝盒上也確實未見藍色的“保健食品”標識。在換食群內，群主也反復聲明自家的產品不是藥，但又解釋說藥品只是壓制癥狀，而“159”卻能讓身體得到均衡營養，啟動人體自愈力，讓疾病消失。

　　純天然有機一直也是“159”素食代餐的一大賣點，上自公司總裁下至一線的銷售，無不聲稱佐丹力“159”是“無農藥、不萃取、無轉基因、無防腐劑、無甜味劑”的產品。佐丹力官方微信平臺公布的由譜尼檢測公司出具的檢測報告顯示，佐丹力“159”能量餐樣品在蛋白質、碳水化合物、脂肪、氨基酸、維生素、礦物質等營養成分和苯甲酸、山梨酸等添加劑多項檢測中均未顯示異常。

　　線上銷售持續火爆，佐丹力的核心人物韓丹也屢現聚光燈下。從佐丹力公司官方公開的宣傳材料可見，2016年2月，韓丹第一次登上央視，在CCTV發現之旅頻道《華商論見》節目中出鏡，他曾表示“佐丹力公司從事的大健康產業，素食養生文化不但在幫助全民健康、為中國節省了大量醫藥費的同時，還可以為地球節能環保，為后代留下一片藍天”。

　　在那之后，韓丹接連出席了2016年世界健康產業大會、第十三屆中國科學家論壇等一系列官方組織的公開活動，甚至還被評選為“2016年度中國食品行業十大年度人物”之一。

　　此外，佐丹力集團獨家冠名了吉林衛視元旦的跨年直播節目和2017年春節聯歡晚會，還取得了央視網絡春晚的獨家冠名權。2017年3月12日，正值全國兩會期間，佐丹力生物醫藥有限公司以專版文章形式登上了某中央級報紙。

　　事實上，這家媒體報道中“成立一年，銷售過億”的企業，至今還沒有一家實體店，所有的銷售都通過網絡完成。

　　吉林省佐丹力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工商資料顯示，公司成立于2013年9月，法定代表人為韓丹，注冊資金1050萬。公司經營范圍是生物技術研究及咨詢、企業管理咨詢、健康管理咨詢；經銷日用品、保健食品、化妝品、預包裝食品、家用電器。2015年10月，公司經營范圍才變更為生物醫藥、保健食品及食品的生產、研究及開發、技術咨詢、技術轉讓、技術服務；保健食品、預包裝食品、日用品、化妝品、家用電器銷售；預包裝食品進出口。

　　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總局網站的食品生產獲證企業查詢結果顯示，佐丹力159包裝盒上標注的QS證書編號屬于“長春廣和堂醫藥科技有限公司”，允許生產的產品范圍為固體飲料。南方周末記者在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查詢發現，吉林省佐丹力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確實是長春廣和堂醫藥科技有限公司的股東之一，并向后者注資870萬元。2016年9月，長春廣和堂變更了其經營范圍，許可項目中添加了“受委托加工”一項。

　　不過，中國營養學會秘書長、常務理事、上海市營養學會理事長、復旦大學營養學教授郭紅衛認為，若產品并非保健食品且不具備相關證書，是不能宣稱有減肥功能的。

　　此外，北京市凱諾律師事務所律師張新年指出，代理商在微信群中分享“159”治愈疾病、減肥瘦身的成功案例涉嫌虛假宣傳，“醫療廣告的發布，必須事前經衛生部門進行內容審查，涉及中醫、中西醫結合的，還需要中醫藥管理部門審查和工商部門的監督”。

　　3人形金字塔，被指涉違規在采訪中南方周末記者發現，上文中提及的微信群內“導師”和“群主”等角色實則都是不同級別的代理。在廣西一“159”代理商的朋友圈中，南方周末記者看到，每當成功發展一位下級代理，該代理商就會發布一條“感召VIP回家”的截圖，并附文祝賀對方成功實現“月收入六位數”。

　　南方周末記者聯系上天津、廣東、浙江的多位代理商，嘗試以消費者的身份了解佐丹力“159”的銷售模式。天津的代理商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單盒零售價為159元，若想要以更優惠的價格購買，則先得一次性以90元/盒購進400盒成為VIP客戶。

　　浙江的余婷婷是佐丹力“159”的全國總代理之一，她向南方周末記者透露，消費者成為VIP客戶后，成功發展一名VIP客戶便可拿到2000元獎金，發展VIP人數達到5人同時銷售業績達8000盒，即可成為微店長，享受72元/盒的進貨價。

　　在整個代理機制中，微店長處于食物鏈的較上端，“所有VIP客戶隸屬微店長，進貨也都需要通過微店長對接公司。”周舟做過簡單的計算，一個微店長發展一名VIP客戶，銷售400盒“159”，可以掙得的差價為7200元。

　　余婷婷還補充道，當推薦鏈條再向下發展，即新發展的VIP又成為微店長時，起初的推薦人依然可以獲得每盒5元的獎勵。

　　針對佐丹力“159”的銷售模式，佐丹力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表示，公司并不負責銷售事宜。

　　根據南方周末記者調查，在佐丹力各級分銷代理的鏈條中，還存在著一隱秘的“祥稷行”系統。打開系統登錄頁面后，下方出現提示：只服務于佐丹力“159”總代會員。注冊界面要求在填寫個人信息同時提供“上級領導”的姓名和微信號以備驗證。

　　吊詭的是，此系統商標的擁有者并非佐丹力公司，而是深圳市全齊膳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其經營范圍包括了生物技術研究及咨詢、健康管理咨詢和保健食品批發零售等。據多方公開的信息顯示，“祥稷行”系統的“創始人”即是號稱“159”全球第一人的陸玲，從2016年開始，陸玲頻繁出席有關于祥稷行系統和佐丹力159的專場培訓會，足跡遍布天津、上海、廣州等地。

　　中國政法大學資本金融研究院網絡經濟研究中心主任武長海指出，佐丹力“159”的銷售模式涉嫌違規行為，“通過拉人頭形成金字塔銷售模式，上線吃下線”，有一定的典型性。

　　張新年也認為，如果銷售模式中存在發展下線、下下線人員，并對下游人員以其直接或者間接滾動發展的下線人員數量為依據計算和給付報酬，以下線的銷售業績為依據計算和給付上線報酬，或者要求下線人員交納費用，或以認購商品等方式變相交納費用以取得加入或者發展其他人員加入的資格等牟取非法利益的行為涉嫌違規，建議相關工商、公安等部門可以介入調查。

　�。☉�采訪對象要求，滕蕾、周舟、張彥、余婷婷、清嵐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