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摘錄]

　　6月14日

　　楊敏 晚5點鐘，春心臟不好，沒有血壓，上不來氣。走路這幾天也不好，又沉又重。這一夜心臟都不好，我真有點怕了。他渾身沒勁，腳沒跟，劉入溪（注：劉英曾用名）你說我給他吃點藥不？”這一天吃了4次氨基酸片，每次2片，也沒管用，別把他給整死了。

　　6月16日

　　劉英 楊姐，我聽了姐夫的心臟，是與咱們的不一樣，姐夫的心臟聽起來咚咚咚、咚咚咚，而我的心臟是咚……咚……咚。但楊姐你不要害怕，純屬調的結果，我又觀察了姐夫本人，又問了，本人沒有什么不適。……

　　6月23日

　　楊敏 今天早上吃飯，春嘴張開費盡，眼睛看上去也不好。

　　劉英 這些現象全是好現象，不用我說，姐你應該明白些……

　　6月25日

　　楊敏 這一天出氣費勁，晚上好點。

　　[采訪補白]

　　服用完美保健品以來，董好春的病情總是時好時壞，特別是心臟越來越不好。從2006年6月20日開始，董好春心跳微弱，經常出虛汗，呼吸困難，這些都讓楊敏十分焦急和擔心。而此時的劉英，依然固執地堅持著自己的看法：“屬正常，不一定哪天又恢復好了，再哪一天又反復犯，要經過很多次，才能徹底調理好。”劉英多次勸說楊敏不要采取任何其他措施，只要堅持服用完美保健品就行了，并催著楊敏再次購買該產品，說6月25日就要報單。

　　抱著對完美保健品萬分信任，楊敏再次購買了該產品，并在劉英的幫助下繼續讓丈夫服用。6月26日，劉英認為沙棘的用藥量應該從2粒增加到3粒，這樣更加有助于今后的康復。同時，劉英再次向楊敏發出了一起推銷完美產品的邀請，并為兩人今后的推銷工作描繪了一個美好的藍圖。此時擺在楊敏面前的，似乎是丈夫康復和事業成功的雙重喜悅，一個美好的未來在向她招手。

　　[日記摘錄]

　　7月5日

　　楊敏 這一天心臟不好，半夜心臟又一次重響，以前一開始跳咚咚響聲大，頭出大汗，出氣聲也大、快，一陣一陣的。走路腳不好使，大便失禁。

　　7月6日

　　劉英 姐，沒事，因為姐夫多年的病已形成，咱這產品是慢慢調理，像心臟、腿時好時壞，證明病還未徹底根治，得慢慢恢復才能慢慢好轉，要不說停了產品以后還有反應呢？那就是恢復的過程，別害怕。……

　　7月13日

　　楊敏 ……晚上春睡覺，聽氣管呼啦呼拉響，出氣費勁。想去醫院看看是怎么回事，做個心電圖，就怕留住院，白吃產品。

　　劉英 姐夫的氣管是原來就有病，調出來的。……姐夫出汗你也不要害怕，天這么熱，咱不也是一身汗嗎？……

　　7月15日

　　楊敏 這氣管又成了十不全（注：喻指人的身體有多處缺陷）了，一個一個往外調，真嚇死人。右邊眼睛睜不開、費勁，身上出汗一種特殊味。……喝水就嗆。……

　　7月17日

　　楊敏 晚10點春睡覺，出氣急、粗，還尿床了。……站也站不住，坐便池也坐不了，不會吃東西，嘴巴頭是涼的，頭出汗。我給你打電話，要不咱們去醫院吧。……

　　劉英 姐，你不用害怕，純是調出來的。……

　　[采訪補白]

　　隨著時間的推移，董好春的病情也不斷地惡化，又多次出現了心跳減弱、呼吸困難、整夜出冷汗的情況。對此楊敏非常擔心，但每次征求劉英的意見時，劉英總是很有信心地說，這是恢復過程中正常的反應，不用擔心。

　　7月25日，董好春的病情再次嚴重，手腳冰涼，左大腿疼痛難忍，呼吸時，氣管呼啦呼啦地響，鼻子出氣也費勁。面對這樣的情況，劉英卻依然在做著她的宣傳：“完美公司和國際上的最有名最有實力的德國蓋亨集團簽約設備，完美的品質是一流的、設備也是一流的，這說明什么？說明完美的前景是多么的宏偉壯大，全是全自動流水線，一個人也不用，整個制作過程全是機器操作，給老百姓提供放心無污染的好產品，一定會成為2010年的世界500強！百年完美，全球完美，這是完美公司的宏偉目標。”此時此刻，劉英還不斷地勸告著楊敏：“自己要有信心，別多想，把自己的身體也造垮了。經過姐夫吃產品這么長時間的反復折騰，你還沒有一些經驗嗎？別害怕，多想給自己造成心理負擔。現在姐夫的氣管還沒有真正的見效，如想要快點躲過這反應，茶晶（指健怡茶、蘆薈礦物晶）都得加量，加量幾天就躲過去了。”

　　令人遺憾的是，直到此時，楊敏還沒有從對保健品的盲目信任中解脫出來，還在聽信劉英的說法，固執地堅持著不去醫院治療。

　　[日記摘錄]

　　7月31日

　　楊敏 昨天晚上8點鐘接了一次尿，都像是健怡茶（紅）色的。……早上大便了，稀的黑色。……昨天、前天晚上放屁，放了老長了，今天早上也是。錢拿走了吧？

　　劉英 我記筆記時，姐夫放了老大老長的屁，越排氣好得越快。今天身上還是有些發燒，姐夫的哼哼就是發燒渾身難受。……

　　[采訪補白]

　　7月31日，是整個完美死亡日記的最后一次記錄。在這一天，楊敏依然在和劉英討論著自己丈夫的病情，劉英也“盡心”地給楊敏提著各種專業的意見，甚至在日記的最后一頁，楊敏惦記的依然是按時把買保健品的錢交給劉英。然而，厄運總是在人們最不經意的時候悄悄來臨。楊敏辛辛苦苦9年，一直竭力避免的、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最終還是發生了。

　　尾聲

　　2006年8月1日，董好春走完了他49歲短暫的一生。

　　這天凌晨5點左右，楊敏像往常一樣叫董好春起床，然而，楊敏卻發現董好春已經深度昏迷，身體整個發燙，右邊身子腫得厲害。直到這時，楊敏才意識到了事態嚴重，先后撥打了調兵山市120和鐵法煤業集團總醫院120。

　　而后，劉英匆匆趕到，進屋后便對董好春進行全身按摩，稱這樣可以促進血液循環。面對此情此景，劉英依然堅稱董好春這是好轉反應，并表示吃完美保健品的人，細胞不死，還列舉了一個死了15天的人依然能夠救活的例子。

　　5時15分許，調兵山市120急救車的警笛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呼嘯著開到了楊敏家，開始對董好春進行搶救。約20分鐘后，因無搶救價值，120放棄了搶救。

　　當120放棄對董好春的搶救后，約5時40分，劉英又開始對董好春按揉了約兩小時。

　　7時55分，董好春被送到鐵法煤業集團總醫院。8時許，鐵法煤業集團總醫院宣布了董好春死亡，病歷上赫然寫著：病人于2小時前呼吸、心跳驟停。

　　然而，就在醫院已經正式宣布董好春死亡以后，劉英依然對楊敏說：“楊姐，你別著急，我姐夫不能死，我姐夫要死了我隨我姐夫去。”甚至在董好春停尸太平間后，劉英還說晚上去太平間，要把姐夫摁醒。

　　當天，整個調兵山市籠罩在毛毛雨中，好心的鄰居勸楊敏回家準備后事。

　　楊敏從醫院出來時，目光幾近呆滯。朋友幫她把車門打開，她卻不知道低頭鉆進車廂，而是直愣愣地往車門上撞。回家后，楊敏并沒有著手準備董好春的后事，而是不哭不鬧地坐在沙發上，自言自語：“俺家老董不能死，劉英說晚上還去太平間給老董按摩，能按回來。”看到楊敏當時的狀態，年僅23歲的兒子慌了：“我擔心我媽完了。我剛沒了爸，不能再沒有媽。”

　　8月3日，董好春的遺體火化了。“當時，收骨灰的人跟我說老董的骨灰是黑的，是中毒死的，即使當時（注：指8月1日那天）不死，再過十天八天也就沒救了。”楊敏回憶說。

　　對于丈夫的死，楊敏始終不能原諒自己，是自己對保健品的迷信，最終葬送了丈夫的性命。

　　安葬了董好春，楊敏便邁上了打官司的漫漫維權路。“打官司我不圖別的，好好的一個人，就這么沒了，我就是要為我家老董討回一個公道。”幾天前還以好姐妹互稱的兩個女人，現在卻已經反目成仇了。

　　“跟誰我都說，就是吃保健品吃沒的，那個筆記本寫的可明白呢！”丈夫死后，楊敏曾經兩次和劉英對簿公堂。劉英對在死亡日記上親筆寫下的內容矢口否認：“是你自己愿意吃的。”

　　2007年7月7日，楊敏將劉英等人告上法庭。同年10月22日，調兵山市人民法院以證據不足為由，一審判決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

　　2007年11月11日，楊敏向鐵嶺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這次迎接楊敏的不是一紙判決書，而是《民事裁定書》，再一次駁回了楊敏的起訴。

　　此后，楊敏為了搜集證據、查找證人，輾轉于撫順、鐵嶺、大連等地，利用節假日休息時間查找吃保健品致病、致死的人。

　　董好春走了。在這里，我們無法評論誰對誰錯，再公正的審判、再嚴厲的懲罰，都不可能換回董好春的生命，這個家庭也永遠失去了原有的美滿和幸福。

　　已經逝去親人兩年有余，面對董好春的遺像，楊敏仍淚眼婆娑：“我家董好春說過一句話，讓我記憶猶新——‘咱老百姓，窮死不當賊，屈死不告狀’。” 即使再大的委屈，董好春寧可自己承受，也不愿意讓家里人擔心。楊敏說：“老董的脾氣特別好，到走都沒有發火，其實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但這次我不能聽他的了，我得告這個狀，我咽不下這口氣。”

　　生前的董好春，是一個關心家人、與世無爭、與人為善的好人，一直都是家里的頂梁柱，鄰居眼中的模范丈夫。從1982年和楊敏結婚以來，兩人幾乎沒有吵過架、紅過眼。在楊敏的記憶中，兩人就因為裝修房子的事情吵過一次架，楊敏賭氣說：“不愛過就散。”董好春勸妻子：“別說這話，說這話傷感情。能離婚嗎？誰能離開誰啊。”

　　生活中，董好春喜歡看書，特別是歷史方面的。“我家老董看完書，就喜歡給別人講故事，大家都特別愛聽。他是熱心腸，平日里跟鄰居關系也很好，誰家有事都愿意幫忙。”說到丈夫的好，楊敏眸子里閃爍出晶瑩的光。

　　丈夫走后，楊敏感到無法面對生活、面對家人。因為只給董好春吃保健品，不進醫院，原本打算與兒子兒媳共享天倫之樂的婆婆一氣之下住進了調兵山市夕陽紅托老所。

　　2006年12月6日，在董好春去世125天后，楊敏的婆婆因想念兒子，撒手西去。一直到老人家去世，婆婆始終都不知道兒子已經先她一步走了。在楊敏婆婆快走的日子里，老人曾多次念叨著想回家看看兒子，可是楊敏不能把一個活生生的董好春再帶到婆婆面前了。婆婆是帶著遺憾去世的，可能在婆婆去世的時候，心里都在埋怨兒子的不孝和兒媳的無情。但是沒有辦法，這樣的罪名，楊敏只能咬牙去承受。

　　楊敏11歲的小外甥，平日里和大姨父的關系最好。董好春走后，這個還不是很懂事的小孩子卻也不愿意相信親人的去世：“大姨父怎么沒了呢，大姨父還答應供我上大學啊！”

　　然而，親人的思念再也無法喚回董好春已經逝去的生命。在董好春走后的日子里，楊敏一直都是在悲痛、自責、悔恨的心情中度過的。丈夫去世后過的年，也已經沒有了年味。每年的大年三十晚上，楊敏不看春節晚會，而是把自己鎖在屋子里，給董好春寫信，把一年的事都寫給他，既是一種傾訴，也是一種精神寄托。寫好后，楊敏會把信燒給丈夫。

　　到今天，董好春去世已經兩年多了，而楊敏始終也沒能給丈夫的離去討到一個滿意的說法。也許，楊敏和劉英、完美公司之間的官司還會繼續，但不管怎么樣，一本“死亡日記”給當事者的心頭留下了無法磨滅的陰影，也給我們這些局外人留下深深的啟示。

　　記者手記

　　死亡日記：對虛假宣傳的血淚聲討

　　在“死亡日記”采寫過程中，記者深深地感受到女主人公楊敏對丈夫真摯的愛和深深的愧疚。也許現在再去評論整個事件誰對誰錯，誰該負責，已經沒有絲毫的意義，因為死者已經遠去。但是，這件事情卻讓我們思考了一些更深層次的東西——究竟應該如何做，才能夠避免類似悲劇的發生？

　　其實，復雜事情的背后，往往蘊含的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董好春的死，牽扯無非就是三方面的關系：楊敏、劉英和完美公司。在這三者之間，劉英是把楊敏一家人同完美公司聯系起來的紐帶。從日記中可以看到，如果沒有劉英的出現，楊敏一家人根本不會接觸到完美產品。同樣，如果沒有劉英細致周到的“售后服務”，楊敏一家人也不可能堅持給董好春服用保健品157天而不去醫院。我們無意去品評劉英人品的好壞，能夠堅持照顧董好春8個月有余，這對每一個人來講，都是不容易做到的。可以想象，劉英絕對不會存在什么蓄意傷害他人的念頭，最多的可能只是由于利益的驅動，使她做出了一些不負責任的承諾，間接貽誤了董好春的最佳治療時機。

　　董好春死后，各個方面都給出了自己的解釋：完美保健品公司認為，劉英的推銷舉動純屬個人行為，與公司沒有任何關系；劉英則說，楊敏一家選擇完美保健品，純粹是其自愿的，自己不負任何責任，甚至還說“死亡日記”中，所有她的筆記都是楊敏逼迫自己所寫；楊敏則認為，如果沒有劉英的“親身體會”，自己絕對不會在丈夫病情多次出現反復的時候不采取任何措施。

　　早在2007年的“3•15”晚會上，一些明星大腕為“藏秘排油”做的虛假廣告被曝光，而那些明星大腕們一度成為了媒體口誅筆伐的目標。的確，一些原本毫無名氣的產品，就是因為一些知名人士的肆意吹捧，而變得身價百倍。從“死亡日記”中我們不難發現，自董好春開始服用完美產品起，劉英一直都在作虛假宣傳。就像楊敏在日記中感謝劉英的那句話一樣，“如果沒有你的支持，我真的堅持不下去”。

　　這個世界上存在真假善惡，如果我們不仔細地加以分辨，往往就會做出錯誤的判斷。對保健品的功效我們暫且不論，但從劉英的介紹中，我們確實容易錯誤地把它當作是能醫治百病的靈丹妙藥。對于楊敏這個已經被病魔折磨多年的家庭來講，這樣的誘惑是難以抗拒的。而在董好春服用保健品后，劉英大打細心照顧的“人情牌”和親身經歷的“經驗牌”，也確實迷惑了楊敏，以至于在董好春病危時，依然認為是“調”的結果，是變好的前兆，最終使董好春喪了命。

　　楊敏一家人的遭遇，讓我們在哀其不幸的同時，也不得不正視虛假宣傳。虛假宣傳在我們的生活中屢見不鮮，甚至可以說，夸大產品的價值，已經成為多數商家信奉的推銷原則。在這樣一個環境下，消費者的權益又該如何保障？虛假宣傳，又該如何去分辨、如何去管理、如何去懲治？這是擺在社會、商家和消費者面前共同的話題。只有我們每一個人都拿出責任心和正義感，共同去打擊虛假宣傳的行為，那么消費者和商家之間才能真正建立起信任，我們的社會也才能夠更加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