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當香雪生命科學（XLifeSc）的TAEST16001注射液獲得中國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藥品審評中心（CDE，NMPA）臨床試驗默示許可時，中國細胞治療領域悄然翻開了一個新的篇章。這是中國首個獲得IND批件的TCR-T細胞治療產品。五年后的2024年，當TAEST16001被CDE納入突破性治療品種名單，并以其II期臨床數據再度亮相ASCO年會時，人們開始意識到，中國在實體瘤細胞免疫治療這條賽道上，正從追趕者變為領跑者。而當下，TAEST16001正式開啟確證性臨床試驗，更是中國TCR-T細胞治療發展史上的又一重大里程碑。

　　回首過往，這是一場長達十余年的技術攻關，是一群科學家與企業家在“高投入、長周期”的新藥研發叢林中的執著跋涉。

 

 

　　緣起：從概念到產品的技術突圍

　　TCR-T，全稱T細胞受體工程T細胞療法，與大眾熟知的CAR-T同屬過繼性免疫細胞治療。兩者的區別在于識別機制：CAR-T識別的是腫瘤細胞表面的抗原，而TCR-T可以識別細胞內任何被降解后呈遞在細胞表面的短肽——這意味著TCR-T能觸及的靶點范圍更廣，在實體瘤治療中天然具備理論優勢。

　　然而，理論優勢轉化為臨床可用的產品，需要跨越一道關鍵的技術門檻——親和力。人體免疫系統存在一套精密的“自我審查”機制：在胸腺發育階段，對自身抗原有過高親和力的T細胞會被清除。而腫瘤相關抗原（如癌癥-睪丸抗原）恰恰在正常組織中也有低水平表達（僅限睪丸等免疫豁免部位），因此人體內天然存在的、針對這類抗原的T細胞受體（TCR）親和力普遍偏低，難以有效殺傷腫瘤。

　　換言之，要開發以腫瘤相關抗原為靶點的TCR-T療法，必須通過技術手段“增強”TCR的親和力，使其既能識別腫瘤，又不至于攻擊正常組織。這是一場在鋼絲上的舞蹈——親和力不夠，無效；親和力過強，可能引發脫靶毒性。

　　香雪生命科學的技術團隊從2013年開始搭建TAEST技術平臺（TCR Affinity Enhanced Specific T-cell Therapy），以TCR噬菌體表面展示技術為基礎，結合高通量表面等離子體共振（SPR）篩選，打造了一套自主知識產權的親和力增強技術體系。彼時，全球范圍內掌握這一核心技術的公司屈指可數，Adaptimmune/Immunicore是其中之一，香雪生命科學是國內首家、全球第二家。

　　技術平臺的搭建只是第一步。真正將技術轉化為產品的過程，充滿了漫長的試錯與驗證。從靶點選擇、TCR篩選、慢病毒載體構建，到細胞生產工藝開發、質量控制體系建立，每一步都伴隨著“此路不通”的警示。新藥研發的殘酷之處在于，你永遠不知道是第99次失敗之后迎來成功，還是這條技術路徑根本就走不通。

　　該產品首次用于臨床試驗是2017年的IIT研究，此項臨床試驗是科學家、企業家、醫生、患者都渴望的一次研究。彼時，全球范圍內還沒有一款TCR相關藥物或細胞治療產品上市。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過去所有的理論、技術、工藝，將在這項研究中首次得到檢驗。結果是令人鼓舞的，該產品在人體上的安全性首次得到了確認，整個過程安全可控；初步看到了療效，非常震撼的是，其中一位滑膜肉瘤患者在回輸一次后不久便出現部分緩解（PR），隨后又出現完全緩解（CR ），截至2025年7月，7年隨訪仍為CR；在回輸后7年多時間依然能檢測到病人體內相關的免疫細胞（CD3, CD4 , CD8, Tet+ T細胞等）數量仍保持一定的水平。換句話說，這位癌癥患者，被TAEST16001注射液臨床治愈。

 

　　I期臨床：中國數據的全球首秀

　　2020年3月，TAEST16001的I期臨床試驗在中山大學腫瘤防治中心和北京大學腫瘤醫院正式啟動。這是一項針對HLA-A*02:01陽性且表達NY-ESO-1抗原的晚期軟組織肉瘤患者的劑量遞增和拓展性研究。

　　軟組織肉瘤是一種相對罕見的實體瘤，但對于晚期患者而言，治療選擇極為有限，預后極差。選擇這一適應癥作為切入點，既有科學考量——NY-ESO-1在軟組織肉瘤中的表達率較高；也有臨床需求的現實考量——患者群體明確，未滿足需求迫切。

　　I期研究共入組12例軟組織肉瘤患者，83.3%的患者既往至少接受過2線化療。按照研究方案，患者首先接受低劑量的環磷酰胺聯合氟達拉濱進行淋巴細胞清除，隨后回輸1×10⁹~2×1010個TAEST16001細胞，回輸后使用低劑量白介素-2維持體內TCR-T細胞的存活。

　　安全性的初步結果令人鼓舞。研究未觀察到劑量限制性毒性，未達到最大耐受劑量。最常見的三級以上不良事件是淋巴細胞減少癥、中性粒細胞減少癥、白細胞減少癥和貧血——這些主要歸因于淋巴細胞清除的前置條件，而非TCR-T細胞本身。2例患者出現2級細胞因子釋放綜合征，經對癥治療后消退，未觀察到神經毒性或與細胞輸注相關的嚴重不良事件。

　　有效性數據則讓研究者看到了希望的曙光。12例患者中，客觀緩解率（ORR）達到41.7%，5例患者達到部分緩解；疾病控制率為83.3%；中位無進展生存期（PFS）為7.2個月；中位緩解持續時間（DOR）為13.1個月。

　　這一組數據意味著什么？在國際同行中，葛蘭素史克（GSK）等大型藥企開發的同靶點產品，I期臨床的ORR數據大致在30%~50%區間。TAEST16001的療效不僅與國外同類產品相當，甚至在部分指標尤其是安全性上更優。對于一個自主研發的中國創新藥而言，這無疑是一份來之不易的成績單。

　　2022年6月，TAEST16001的I期臨床研究結果以專題口頭報告的形式亮相美國臨床腫瘤學會（ASCO）年會，成為該屆年會上少數幾個來自中國的口頭報告之一。現場參會的國際同行給出了積極反饋——在一個長期由歐美主導的領域，中國的原創產品開始占據一席之地。

　　2023年8月，這項研究發表于國際著名期刊Cell Reports Medicine（IF=16.988）。期刊特邀美國西北大學教授撰寫特別點評，高度評價這項研究“為過繼性T細胞免疫療法在晚期軟組織肉瘤的臨床轉化中邁出關鍵一步”。對于一項I期臨床研究而言，這樣的學術認可并不常見。

 

　　II期推進：從概念驗證到確證性證據

　　I期研究解決的是安全性和初步有效性的問題。要證明一種新藥真正有效，需要更大樣本量的II期乃至III期確證性研究。

　　2022年7月8日，中山大學腫瘤防治中心作為首家研究中心，召開了TAEST16001的II期臨床研究項目啟動會。兩個月后，北京大學腫瘤醫院作為第二家牽頭單位完成啟動。II期研究延續了I期的開放標簽、單臂設計，旨在進一步評估TAEST16001在晚期軟組織肉瘤患者中的有效性和安全性。

　　2024年6月，II期臨床的階段性總結數據再次入選ASCO年會。截至2024年4月，8例受試者入組，均為經多次標準系統治療后無有效選擇的患者。數據顯示，II期研究的安全性與I期研究一致，可控可管理。由獨立影像評估委員會（IRC）評估的最佳緩解率達到50%（4/8），IRC和研究者評估的中位PFS均為5.9個月。

　　從I期的41.7%到II期的50%，隨訪仍在進行中，療效趨勢的延續，為產品進入下一階段臨床開發提供了有力支持。

　　值得一提的是，2024年7月30日，CDE將TAEST16001注射液納入突破性治療品種名單。這一認定意味著CDE將為后續臨床試驗溝通、技術問題咨詢等優先配置資源，有望加速產品的上市進程。在中國創新藥的監管體系中，突破性治療認定通常被視為產品具備“明顯臨床優勢”的官方背書。

 

　　拓展：從單一適應癥到多線布局

　　新藥研發是一場漫長的消耗戰。單一適應癥的臨床開發周期長、市場空間有限，對于企業而言，拓展適應癥是降低風險、提升產品價值的戰略選擇。

　　2024年至2025年，TAEST16001先后新增獲批食管癌與非小細胞肺癌適應癥的IND。這意味著，這一產品的臨床開發版圖從軟組織肉瘤拓展到了多個高發實體瘤領域。食管癌和非小細胞肺癌在中國均有龐大的患者群體，且現有治療手段的療效有限，存在巨大的未滿足醫療需求。

　　從技術角度看，不同適應癥之間的轉化并非簡單的復制粘貼。腫瘤微環境的異質性、靶抗原的表達差異、患者群體的HLA分型分布，都可能影響TCR-T細胞的療效。因此，每一新增適應癥都意味著新一輪的臨床探索與驗證。

 

　　新藥開發的底色：長周期、高投入

　　回顧TAEST16001從技術平臺搭建到II期臨床的歷程，可以清晰地看到新藥開發的典型軌跡：2013年啟動技術研發，2019年獲得IND批件，2020年I期臨床首例入組，2022年I期數據亮相ASCO，2024年II期數據再次亮相、獲突破性治療認定——從技術起步到II期完成，前后歷時十余年。

　　這十余年間，企業需要持續投入研發資金，維系技術團隊，應對臨床試驗中可能出現的各種變數。對于一家專注于TCR-T領域的生物技術公司而言，產品上市前的漫長歲月里，沒有銷售收入，沒有現金流，只有持續的資本支出和不確定性。在這個過程中，任何一個環節——靶點選擇、TCR親和力優化以及對特異性的把控、臨床試驗數據、監管審批等的失利或者不及預期、受阻——都可能讓前期投入付諸東流。

　　新藥研發領域盛行一個廣為人知的“雙十定律”：十年時間，十億美元投入，才能將一款新藥從實驗室推向市場。對于細胞治療這類高度定制化的產品，其研發成本更甚于此。

 

　　展望：TCR-T的下一站

　　TAEST16001的橫空出世，標志著中國在TCR-T這條賽道上已具備趕超歐美的能力——它是中國首個獲得IND批件的TCR-T產品，也是首個進入確證性臨床/關鍵臨床試驗、即將成為國內首個獲批上市的TCR-T產品，更有可能成為全球首個上市的針對NY-ESO-1靶點治療實體瘤的TCR-T產品。

　　細胞免疫治療的下一個十年，屬于實體瘤。而TCR-T能否成為攻克實體瘤的那把鑰匙，取決于技術、資本、監管、產業的協同推進。從TAEST16001的開發歷程來看，中國在這一領域的研發能力和臨床轉化能力，已經具備與國際同行同臺競技的基礎。

　　新藥研發是一場沒有終點的馬拉松。每一次突破的背后，都是無數次的試錯、堅持和迭代。TAEST16001的故事，既是一家中國Biotech的成長史，也是中國創新藥從“跟跑”到“領跑”的一個縮影。在這條路上，沒有捷徑可走，只有對科學規律的敬畏，對臨床價值的堅守，和對患者需求的回應。